屏风后嘶哑的嗓音还未落地,贾环腕间的暗红纹路已灼烫起来。
“三日内,找出螭纹玉佩的主人。”
他跪在冰冷地砖上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,投在绢帛上的轮廓扭曲如鬼魅。
“玉佩主人若找不出,你母亲房里的熏香,下次添的就是断肠草。”
贾环抬起头,脸上惶恐恰到好处:“监看大人明鉴,那玉佩许是宝玉从外头得来的玩物,落水时恰巧攥在手里。北静王府宴席人多眼杂,未必就是府中之人——”
“蠢货。”
一卷纸从屏风后掷出,滚到他膝前。
展开,工笔细描的螭纹图案盘踞纸上,龙身蜿蜒处有个极隐蔽的缺口。那嘶哑的嗓音压得更低,字字淬毒:“这纹样是二十年前废太子私兵的信物。如今谁藏着它,谁就是谋逆余党。”
冷汗浸透贾环的后背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王夫人死死抓住玉佩不放,不是要陷害他,是要借他的手,把整个贾府拖进诛九族的浑水。
“你只有三天。”屏风后的影子站起身,脚步声沉闷,“找不出人,赵姨娘先死。找出来了……你或许能多活几日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贾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走到窗边,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。腕间的血契持续发烫,像烙进皮肉的计时沙漏。
三天。
够他掀翻这棋盘了。
***
次日清晨的荣禧堂,燕窝粥的甜香混着檀香。
王夫人眼皮都没抬,银匙碰着瓷碗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鸳鸯侍立一旁,目光垂地。
“母亲安好。”贾环躬身。
“你还敢来?”王夫人放下碗,素白帕子轻拭嘴角,“宝玉如今还躺在榻上发热,太医说是惊了神魂。那螭纹玉佩……环哥儿,你可知那是要命的东西?”
“儿子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王夫人冷笑,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,“北静王府的人昨日来问话了,说那玉佩牵扯旧案。如今东西是从宝玉手里发现的,府里上下都脱不了干系。你既在场,就该说清楚——”
“儿子愿查。”
贾环抬起头,目光平静如古井:“既然事关贾府安危,儿子请命彻查此案。三日之内,必给母亲一个交代。”
王夫人怔住了。
她盯着贾环看了半晌,忽然笑起来,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:“好,好。环哥儿如今倒是懂事了。既如此,我便准你查。府里人手随你调遣,账房支银也不必报我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茶盏轻轻搁在案上。
“若三日后查不出结果,或是胡乱攀咬,休怪我家法无情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退出荣禧堂时,日头已爬上檐角。贾环沿着回廊慢慢走,青石板映着他孤长的影子。心里那盘棋正一子一子落下——王夫人准他查案,无非是想借他的手揪出玉佩主人,再顺理成章把“谋逆余党”的帽子扣死。
至于那人是谁……
脚步停在东小院门口。
赵姨娘正坐在院里晾晒衣裳,木盆里皂角味混着秋阳的暖。见他来了,忙放下湿衣迎上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:“环儿,你怎么来了?那边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事。”
贾环握住母亲的手,冰凉。他攥紧了些:“娘,这几日你哪儿都别去,吃食只让小厨房单做。我让芸哥儿送个可靠的小厮过来,日夜守着院子。”
赵姨娘脸色白了,嘴唇哆嗦:“又出事了?”
“防患未然。”贾环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院墙外晃动的树影,“有人想借刀杀人,儿子得先把刀柄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他陪母亲说了会儿话,临走前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,塞进赵姨娘手里。瓷瓶温润,带着他的体温:“每日睡前化一粒在水里,喝了能安神。记住,除了我送来的东西,别的都别碰。”
赵姨娘攥紧瓷瓶,指节发白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环儿,娘拖累你了……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贾环笑了笑,转身时眼神却沉入寒潭。他走出东小院,径直往西边角门去——那里住着府里最不起眼的一批老仆。
有些旧事,只有快入土的人还记得。
***
老仆姓焦,年轻时在老太爷跟前伺候过笔墨。如今七十有三,耳背眼昏,独自住在角门旁的矮房里。
贾环推门进去时,老人正就着窗缝漏进的一线光补袜子。针尖穿过粗布,动作迟缓却稳当。
“焦爷爷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老人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半天,才颤巍巍要起身:“是环哥儿?使不得使不得,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……”
“想跟您打听件事。”贾环扶他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。桂花糕还温热,甜香散在霉湿的空气里,“二十年前,府里可有人佩过螭纹的玉?”
焦老头的手顿住了。
针悬在半空。他慢慢放下活计,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,许久才开口,声音像破风箱:“哥儿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救命。”
两个字砸下去,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焦老头叹了口气。他摸索着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,打开,里面是些泛黄的旧物。最底下压着一本册子,纸页脆得碰一下就要碎。
“这是老太爷在世时,府里往来的礼单抄录。”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面,小心翼翼,“二十年前……那是庚戌年吧?那年春天,东宫送来过一批礼。”
贾环呼吸一滞。
焦老头翻到某一页,指甲点着一行蝇头小字:“瞧,这里记着:庚戌三月廿七,东宫赐玉璧一双、螭纹佩四枚。受赐的是……是政老爷、赦老爷,还有两位姑奶奶。”
“四位?”贾环凑近,纸上的墨迹已晕开,“可这上头只写了三人。”
“第四枚……”焦老头合上册子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给了周姨娘。”
周姨娘。
贾环脑子里轰的一声——那是贾政早逝的妾室,宝玉生母贾元春和贾探春的亲生母亲。她死了快十五年了,坟头的草都该长满了。
“周姨娘那枚玉佩,后来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焦老头摇头,皱纹深如沟壑,“周姨娘去得突然,遗物都是王夫人收拾的。有些东西……怕是早就没了。”
贾环盯着那行字,忽然问:“当年东宫为何赐玉?”
老人沉默了更久。
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屋里昏沉得像口棺材。焦老头终于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因为那年春天,老太爷上了一道折子……保废太子。”
***
从角门出来时,天已擦黑。
贾环沿着墙根疾走,脑子里那团乱麻正慢慢理出线头——二十年前,贾府站错了队。如今螭纹玉佩重现,是要翻旧账?还是要拉贾府给谁垫背?
他拐过假山,忽然顿住脚步。
前面回廊下站着个人。
探春提着盏灯笼,昏黄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。裙摆被夜露打湿了,贴在鞋面上,显然等了很久。
“三妹妹?”贾环快步上前,“这么晚了,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探春的声音有些抖,灯笼晃了晃,“二哥,我听见母亲和鸳鸯说话了……她们说,那玉佩是我生母的旧物。”
贾环心头一紧。
他握住探春冰凉的手,那手在微微颤抖:“别听她们胡说。”
“不是胡说。”探春抬起头,眼里蓄着泪光,却倔强地没让落下,“我偷偷去翻过母亲的妆奁,最底下有个暗格……里面就藏着半块螭纹佩。缺口的位置,和宝玉手里那块对得上。”
夜风穿过回廊,灯笼里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贾环盯着妹妹,忽然明白王夫人真正的杀招在哪里——如果玉佩是周姨娘的遗物,那拥有它的探春就成了“谋逆余党之女”。而作为周姨娘另一个孩子的元春,如今正在宫里……
这是要一网打尽。
“玉佩现在在哪儿?”他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四周阴影。
“我藏起来了。”探春抹了把眼泪,袖口留下深色水渍,“可母亲已经起疑了。昨日她让周瑞家的来我屋里‘收拾’,翻箱倒柜的……二哥,我害怕。”
贾环把妹妹揽进怀里。
他想起前世商战里那些赶尽杀绝的手段,原来古今并无不同。王夫人不仅要他死,还要把周姨娘这一支彻底抹去——因为死人不会争宠,也不会分家产。
“听着。”他松开探春,双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,盯着她的眼睛,“从现在起,你什么都别做,什么都别说。明日一早,你去给老太太请安,就说夜里梦魇,想搬去枕霞阁住几日陪惜春。老太太疼你,会答应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贾环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眸中只有寒星般的冷光,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咬死不知道玉佩的事。有人问起,就说你生母去得早,遗物早就被收走了。”
探春用力点头,嘴唇抿得发白。
她提着灯笼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火光映着她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:“二哥,你会出事吗?”
“不会。”贾环站在阴影里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要出事,也是别人。”
***
当夜子时,西跨院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贾环翻墙进去,像片叶子落在青砖上。他摸到窗下,蹲身,里面传来贾赦和邢夫人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王家人递的话,你当真要听?”邢夫人的声音带着不满,茶盏磕在桌上,“那玉佩分明是二房惹的祸,凭什么要咱们大房跟着担风险?”
贾赦哼了一声,带着酒气:“妇人之见。如今是玉佩的事吗?是东宫旧案要翻了!当年老爷子上折子保废太子,咱们全家都沾了腥。现在宫里那位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近乎耳语,“正愁没由头收拾这些老勋贵呢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弃车保帅。”贾赦的声音冷下来,像淬了冰,“二房那个庶子不是要查吗?让他查。查出来了,就把人交出去——反正周姨娘死了,她女儿也算不得正经主子。”
窗外的贾环闭上了眼。
果然如此。
他悄然后退,像影子一样滑出西跨院。回到自己屋里时,芸哥儿已经等在门口,脸色难看如土:“爷,东小院出事了。”
贾环心头一沉,手按在门框上:“我娘——”
“姨娘没事。”芸哥儿喘着气,额角有汗,“但您送去的那个小厮……死了。死在院墙外头的巷子里,喉管被割了,血淌了一地。更邪门的是,他怀里揣着半块螭纹佩。”
屋里死寂。
贾环慢慢在椅子上坐下,腕间的血契突然灼痛起来——像有烧红的铁条烙进皮肉。他额角渗出冷汗,却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。
“好手段。”他轻声道,指尖划过桌面,“这是逼我明日就必须交个人出去。”
“爷,咱们怎么办?”
贾环从抽屉里取出纸笔,狼毫蘸墨,飞快写了几行字。墨迹未干便折好,递给芸哥儿:“天一亮,你去北静王府后街的茶楼,找一个姓蒋的掌柜。把这信给他,什么也别说,等他回话。”
“那姨娘那边……”
“加派人手,但别声张。”贾环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,“死人怀里有玉佩,说明对方已经等不及了。他们怕我真的查出什么,所以要先下手为强——把‘谋逆余党’的罪名,钉死在我派去的人身上。”
三天期限,才过了一天。
对方已经出招了。
***
次日清晨的荣禧堂,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。
王夫人坐在上首,两侧站着周瑞家的和几个管事媳妇。所有人都盯着走进来的贾环,目光像淬毒的刀子。
“环哥儿查得如何了?”王夫人端起新沏的茶,吹了吹浮沫。
“有些眉目了。”贾环躬身,袖中的手微微握紧,“儿子昨夜查到,那螭纹佩原是二十年前东宫所赐。府中得过此物的,共有四人。”
茶盏轻轻磕在桌上。
王夫人抬起眼,目光锐利:“哦?哪四人?”
“赦老爷、政老爷,两位姑奶奶。”贾环顿了顿,声音清晰,“还有……周姨娘。”
堂里静了一瞬。
周瑞家的脸色变了变,偷眼去看王夫人。主座上的人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环哥儿倒是能耐,连二十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。既然如此,那玉佩该是周姨娘的遗物,怎会跑到宝玉手里?”
“这正是蹊跷处。”贾环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周姨娘去世多年,遗物本该由母亲保管。可儿子昨日去库房查账,登记册上并无此物。母亲可还记得,当年收拾周姨娘遗物时,可曾见过这玉佩?”
王夫人的笑容淡了。
她放下茶盏,素白帕子慢慢擦着手,每个动作都刻意放缓:“陈年旧事,谁还记得清。许是当年收拾时遗漏了,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偷出去,辗转流落到外头。”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贾环顺着她的话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,“所以儿子今早去了趟衙门,托人查了近日当铺和玉器行的记录。巧的是,还真有发现——”
王夫人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
脸色骤然铁青。
纸上墨迹清晰:九月十二,荣国府丫鬟金钏,于城南宝昌当铺典当螭纹玉佩一枚,当银五十两。
“金钏……”王夫人捏着纸,指节发白,纸边皱起。
“儿子已经让人去请金钏了。”贾环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母亲不妨当面问问,这玉佩她是如何得来的。若是偷的,家法处置便是。若是有人指使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两个婆子押着金钏进来。那丫鬟脸色惨白如纸,一进门就瘫跪在地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。
“太太饶命!太太饶命啊!”她哭喊着,涕泪横流,“那玉佩……那玉佩是有人塞给奴婢的!说让奴婢拿去当了,得的银子分我一半……奴婢一时糊涂,奴婢知错了!”
王夫人盯着她,目光如冰:“谁塞给你的?”
金钏哆嗦着,眼睛往周瑞家的那边瞟。周瑞家的厉喝一声,上前半步:“作死的小蹄子,太太问话,还不快说!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金钏伏在地上,哭得几乎背过气,“是赵姨娘屋里的彩云!她说这玉佩不祥,留在手里要招祸,让奴婢帮忙处置了……奴婢真的不知道这是要命的东西啊!”
贾环闭了闭眼。
果然来了——把祸水引向赵姨娘。只要坐实了赵姨娘私藏谋逆信物,那他们母子就彻底完了。
王夫人看向贾环,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得意,很快又掩在平静之下:“环哥儿,你看这事……”
“母亲明鉴。”贾环忽然跪下,脊背挺直,“彩云昨日告假回家探亲,此刻不在府中。金钏空口无凭,儿子恳请母亲,等彩云回来当面对质。”
“等?”王夫人冷笑,指尖敲着桌面,“若是她跑了呢?”
“跑不了。”贾环抬起头,目光直视,“儿子已经让人去彩云家守着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只是儿子昨夜还查到一件事——那螭纹佩当年共赐下四枚,可府中账册只记了三枚。缺的那一枚,礼单上写的是‘赐周姨娘’,但东宫存档的副本里……”他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,“写的是‘赐贾王氏’。”
堂里死寂。
王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猛地站起身,茶盏摔在地上,碎瓷溅了一地,热茶泼湿裙摆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儿子不敢胡说。”贾环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,那是焦老头凭记忆默写的礼单副本,墨迹犹新,“母亲若不信,可派人去东宫旧档查证。二十年前庚戌三月廿七,东宫赐玉,贾王氏得螭纹佩一枚——这个贾王氏,是母亲您,还是……宫里的元春姐姐?”
“轰”的一声。
王夫人跌坐回椅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周瑞家的慌忙上前搀扶,却被一把推开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像被冻住的木偶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贾环慢慢站起来。
他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进人心里:“母亲,这玉佩到底是谁的,如今还重要吗?重要的是,它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。东宫旧案一旦翻出来,当年得过赐玉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他走到金钏面前,蹲下身。
“你说彩云给你玉佩,可有人证?”
金钏抖得说不出话,嘴唇青紫。
“没有?”贾环笑了笑,那笑意让金钏往后缩了缩,“那我告诉你——昨日彩云告假,是因为她娘病重。我派人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