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抠进砖缝,贾环伏在墙头阴影里,数着下方巡夜侍卫的脚步声。
一,二,三……二十七步一折返,规律得刻板。
他闭上眼,丙字七号院东北角厢房的位置在脑海中灼烧——匿名密信只给了地点,没给活路。翻身落下时,前世攀岩练就的肌肉记忆在筋骨间苏醒,这具少年躯体经过数月暗中锤炼,已能承载那些精密的发力。落地无声,像枯叶坠地。
绕过两处明哨,第三处回廊转角,他刹住脚步。
廊下立着一个人。
青衫,负手,背对着他,仿佛已在此站成了一尊石像。
“贾公子果然守信。”那声音不高,平滑如打磨过的玉石,“比预计的,早了半刻。”
贾环没动。袖中短刃贴着腕骨,冰凉刺骨。
“我娘呢?”
“令堂安好。”青衫人缓缓转身。那是一张丢进人堆便寻不见的脸,三十上下,眉眼平淡,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让人心悸。“但‘安好’是有代价的。公子一路从辽东‘死’回来,应当明白,有些线踏过去,就回不了头。”
“我要见她。”
“可以。”青衫人侧身让开半步,袍角纹丝不动,“看过之后,我们再谈交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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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字七号院偏僻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。
推开厢房门,浓重的药味混着暖炉炭气扑面而来。赵姨娘靠坐在床头锦被里,脸色苍白,呼吸却平稳。她睡着了,眉头微蹙,手里死死攥着一角褪色的旧帕子——贾环幼时高烧,她彻夜不眠为他擦汗用的那块。
贾环喉咙发紧。
他走到床边,伸手探母亲额温。微凉,不再有之前毒发时灼人的高热。指腹搭上腕脉,脉象虽弱,却平稳了许多。那奇毒,竟真被压制住了。
代价是什么?
“宫中秘药‘回春散’,可续命三月。”青衫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平静无波,“每三月需服一次。药引……是下药之人的心头血。”
贾环猛地回头。
青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,放在桌上。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里头装的却是拴住性命的锁链。“第一次的药,是送的。下一次,需要公子用东西来换。”
“谁下的毒?”贾环盯着玉瓶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“重要么?”青衫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毒能下,就能解。但解药不在我们手里,在更上面。我们只提供‘缓刑’。公子要做的,是用这三个月,去拿到真正的解药,或者……找到能彻底替代‘回春散’的东西。”
“你们是谁?”
“一群不想看着贾府这么快就烂透的人。”青衫人走近两步,烛光在他平淡的脸上投下摇曳阴影,“也是能帮你的人。王夫人背后是王家,王家背后是宫里某位贵人。他们要贾府倒,要勋贵势力重新洗牌。你,贾环,一个本该死在辽东的庶子,是计划外的变数。”
贾环脑中飞速转动。现代商战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,所有馈赠都早已标好价格。
“条件。”
“简单。”青衫人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推到贾环面前。火漆上的纹章模糊难辨,像一只闭着的眼。“贾府库房深处,有三口樟木箱子,贴着封条,编号‘地字柒、捌、玖’。我们要里面所有的书信、账目,以及……一枚私印。”
“老太爷的私印?”
“不。”青衫人目光微凝,“是当年义忠亲王老千岁,赠予荣国公的私印。”
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。
义忠亲王——今上登基前夺嫡失败、被圈禁至死的兄长。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,在如今都是催命符。
“贾府留着这个,是取死之道。”青衫人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但有人需要它。交出来,你娘接下来三个月的药,我们会按时送到。此外,我们还可以提供庇护——至少在王夫人下一次动手前,令堂可以在这里‘静养’。”
“若我不答应?”
“令堂体内的‘回春散’药力,会在七日后消散。届时奇毒反扑,神仙难救。”青衫人语气依旧平淡,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而公子你……今夜潜入皇家别院,意图不轨,人赃并获。这个罪名,够贾府上下死几次?”
沉默在药味弥漫的厢房里蔓延。
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。赵姨娘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,含糊呢喃了一声“环儿”,攥着帕子的手又收紧几分。
贾环闭上眼。
前世董事会上面对恶意收购的绝境,他也曾这样闭上眼。但那时他手里还有筹码,有底牌,有可以周旋的空间。现在,他只有床上气息微弱的母亲,和袖中一把见不得光的短刃。
“箱子可以给你们。”他睁开眼,眼底一片沉冷,像结了冰的深潭,“但我要先看到下一次的‘回春散’。并且,我娘必须离开这里,去一个你们知道、但王夫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可以。”青衫人似乎早有所料,“地点我们来安排,安全由我们负责。但公子需要明白,从此以后,令堂的命,就和我们的‘诚意’绑在一起了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贾环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孤狼般的狠戾,“若我娘有任何意外,那三口箱子的东西,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都察院几位清流的案头。我活不了,大家就一起死。”
青衫人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。他仔细打量贾环片刻,目光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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协议达成得冰冷而迅速。
青衫人留下了下一次的“回春散”和一枚用于联络的骨哨。骨哨触手温润,不知是什么兽骨所制,尾端刻着细密的云纹。他告知了赵姨娘转移的方式——明日卯时,会有“太医”来请脉,随后以病情恶化、需移至温泉别庄静养为由,将人送走。
“贾公子需要在那之前回到贾府,并且,”青衫人顿了顿,“不能引起任何怀疑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贾环在青衫人转身欲走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王夫人最近,有什么动静?”
青衫人脚步微顿。
“她在查你‘死’在辽东的细节。”他侧过脸,烛光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,“另外,三天后,薛家太太携宝钗姑娘进京,暂住荣国府。王夫人似乎……有意亲上加亲。”
宝玉和宝钗?
贾环瞳孔微缩。原著里这段“金玉良缘”的铺垫,竟提前了?不,时间线已经乱了。薛家此时进京,恐怕不只是探亲那么简单。薛家皇商的身份,王家的官场势力,贾府的勋贵旧名……若真联姻,便是一张更紧密的网。
而自己这个“已死”的庶子,在这张网里,连绊脚石都算不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低沉。
青衫人不再多言,袍角轻拂,悄然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贾环在母亲床边又坐了一刻钟。
他轻轻掰开赵姨娘紧攥帕子的手,那角旧帕子已被汗水浸得发软。他小心折好,放入怀中贴肉的位置。然后起身,吹灭蜡烛,让黑暗吞没厢房里最后一点光。
回贾府的路,比来时更漫长。
他不能走正门,只能从西边仆役杂院角落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翻入。落地时,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寅时初刻。离天亮,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荣国府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廊下的气死风灯昏黄如豆,巡夜婆子的呵欠声隐约可闻。贾环贴着墙根阴影疾走,心跳却越来越沉,像擂鼓。
青衫人要的那三口箱子,他前世在原著里隐约有印象。似乎是在抄家时,被重点清查的罪证之一。但具体位置……库房重地由王夫人心腹周瑞家的把持,他一个“已死”之人,如何潜入?即便潜入,又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,打开贴了封条、编号明确的箱子?
更麻烦的是,那枚义忠亲王的私印。
这东西一旦交出,就等于将整个贾府(至少是荣国府一脉)勾结逆王的把柄,递到了未知的敌人手中。青衫人背后是谁?是朝中另一股势力?是皇帝本人的试探?还是其他虎视眈眈的勋贵?
每一步,都是悬崖。
他绕到贾政外书房附近的小花园,准备从这里穿过去,回到自己那处偏僻小院。刚踏进月亮门,却猛地停住。
假山后,有细微的响动。
不是风声。
贾环屏住呼吸,缓缓蹲下身,借着枯枝残叶的掩护望去。假山石隙里,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,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,像毒蛇吐信。
“……千真万确,辽东来的消息,尸首对不上……”
“二奶奶那边怎么说?”
“还能怎么说?咬死了是意外,被狼啃了……可宫里递出来的话,不太对劲。”
“嘘——有人!”
贾环浑身肌肉绷紧,指尖扣住了袖中短刃的柄。
脚步声从假山另一侧响起,很轻,但很稳。一个熟悉的身影转了出来——宝玉房里的首席大丫鬟,袭人。
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,灯光映着她温婉秀丽的侧脸,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四周,像在搜寻猎物的母豹。假山后的声响立刻消失了,连那点微光也瞬间熄灭。
袭人在原地站了片刻,侧耳倾听。然后,她转身,朝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,步履从容,裙裾轻摆,仿佛真的只是起夜路过。
贾环伏在暗处,直到袭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,假山后再无动静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
袭人……她在听谁说话?她听到了多少?辽东尸首对不上的消息,竟然已经传回了内宅?王夫人知道了吗?贾政呢?
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像一条冰冷的蛇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“假死脱身”的计划,或许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。辽东那边能买通护送军士,能伪造尸体,但买不通所有眼睛,堵不住所有漏洞。一旦有人起疑,顺着线往下查……
不,不能慌。
贾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清醒。袭人听到的只是“尸首对不上”,未必就认定他没死。当务之急,是拿到箱子,换到药,确保母亲安全。然后,他必须尽快“活”过来——用一个合理、且无法被质疑的方式。
但“复活”的时机必须精准。太早,会打草惊蛇,让王夫人和背后的势力提前扑杀;太晚,等怀疑变成确凿证据,他就真的成了逃犯。
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,灰蒙蒙的光渗进庭院。
贾环不再耽搁,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处冷清小院。屋里一切如旧,桌案积着薄灰,床铺冰冷,仿佛主人已离去多时。他迅速换下夜行衣,藏好短刃和骨哨,躺到床上,睁着眼,看着帐顶逐渐被晨光照亮,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
下一步,是库房。
但硬闯是下下策。他需要帮手,需要内应,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、能让他进入库房核心区域的机会。
机会……
他猛地坐起身,帐子被带得晃动。
三天后,薛家进京。荣国府必定设宴接风。按照惯例,这种场合需要从库房取用贵重器皿、摆设,甚至可能动用一些封存多年的珍品以充场面。届时,库房人手繁杂,进出频繁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!
但如何让自己这个“已死”之人,参与到宴席筹备中?
贾环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——贾琏?不,他是王熙凤的丈夫,立场暧昧。林之孝?荣国府大管家,为人谨慎,未必肯冒险。那些不得志的旁支子弟?分量不够,接触不到核心。
窗外传来鸟鸣,清脆却刺耳。
天色已大亮。前院隐约有了人声,扫洒声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,带着惯常的虚伪与忙碌。
贾环起身,用铜盆里隔夜的冷水抹了把脸。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镜中的少年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青涩的胡茬,脸色苍白,唯独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,亮得骇人。
他整理好衣衫,推开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子里,一个粗使婆子正拿着扫帚,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。听见开门声,她吓了一跳,手里的扫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抬头看见贾环,她瞪大眼睛,嘴巴张着,像是见了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“三、三爷?”婆子声音发颤,“您……您不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什么?”贾环走过去,弯腰捡起扫帚,递还给她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病了几天,刚起。去告诉厨房,送份清粥小菜来。”
婆子哆嗦着接过扫帚,连声应着“是是是”,跌跌撞撞跑了出去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消息会传开的。用不了一个时辰,整个荣国府都会知道,本该死在辽东的庶子贾环,好端端地回来了。
贾环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仰头看着枯枝间漏下的天光。晨光刺眼,他眯起眼。
第一步,先“活”过来。
第二步,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拿到箱子。
第三步……
他摸了摸怀中那角旧帕子,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。
第三步,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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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过后,意料之中的访客到了。
来的不是王夫人,也不是贾政,而是贾琏。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,腰间系着玉带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略显轻浮的笑容,眼底却藏着审视,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“环兄弟,可算回来了!”贾琏一进门就热络地拍他的肩,力道不轻不重,“辽东那地方苦寒,路上又不太平,听说出了事,可把二叔急坏了!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啊!”
贾环垂下眼,做出惊魂未定、余悸未消的样子,肩膀甚至配合地微微发抖。“让琏二哥挂心了。路上……确是遇到了匪患,护送军士拼死抵挡,我才侥幸逃脱,在山里躲了数日,养好伤才敢往回走。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虚弱。
“匪患?”贾琏挑眉,笑容淡了些,“不是说是……遭遇了狼群?”
“狼群也有,匪患也有。”贾环苦笑,抬手揉了揉额角,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,“乱得很。能捡回一条命,已是祖宗保佑。”
贾琏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。“环兄弟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辽东那边递回来的消息,可不太好看。尸首……对不上。宫里都惊动了。”
果然。
贾环心头一凛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愤怒,甚至猛地后退半步,像是被这话刺痛了。“尸首?什么尸首?我还活着,哪来的尸首!”他声音颤抖起来,眼圈迅速泛红,“定是那些杀千刀的匪类,害了军士,又弄了假尸首冒功!琏二哥,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!这是有人要我的命啊!”
他演得淋漓尽致——一个死里逃生、惊怒交加、又带着庶子惯常怯懦的少爷。
贾琏似乎信了几分,拍了拍他的背,力道放轻了些。“放心,这事府里一定会查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意味深长,“环兄弟既然回来了,有些事,就得按规矩来。二叔那边,你得去请个安。太太那里……恐怕也得有个交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贾环点头,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冷光,“只是我娘……”
“姨娘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”贾琏眼神闪烁了一下,像湖面掠过的鱼影,“说是病重,被接到城外别庄静养了?是宫里的意思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是。”贾环低声道,声音里混入一丝感激和惶恐,“太医说,需静养。具体哪里,我也不甚清楚,只听说是宫里贵人安排的恩典。”他把“宫里贵人”四个字咬得略重,像在暗示什么。
贾琏果然神色微变,眼底掠过一丝忌惮,随即打了个哈哈,笑容重新浮上来。“既是恩典,那就是好事。环兄弟先歇着,晚些时候,我陪你去见二叔。”
送走贾琏,贾环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,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贾琏宝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像一尾滑入深水的鱼。
贾琏是来探虚实的。王夫人按兵不动,是还没摸清底细,还是在等薛家进京,借势发难?
时间不多了。
他必须在天黑之前,找到进入库房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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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贾环去了贾政的外书房。
意料之中的冷遇。贾政只隔着门说了句“回来就好,好生读书,莫再惹事”,声音里透着惯常的严肃和疏离,便再无他话。倒是出来时,在廊下遇到了贾宝玉。
宝玉刚从学堂回来,穿着一身大红箭袖,脖子上挂着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