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“啪”地一声被摔在桌上,溅起细微的尘埃。
“环哥儿,公中银库……空了。”贾芸的声音压得极低,喉结滚动,额角细密的汗珠在秋阳下泛着光。那册子最新一页,一道朱砂红痕横贯纸面,像一道狰狞的伤口——荣国府公账,余银不足三千两。
贾环的指尖划过那道红痕。
纸面粗砺,磨得指腹生疼。他抬眼,抄手游廊下几个管事媳妇的影子缩了回去,窗外的桂花香甜腻得发闷,裹着这座府邸日渐腐朽的气息。
“各房月例拖了半月。”贾芸吞咽了一下,“老太太屋里的珊瑚姐姐昨日来了三回。琏二爷放了话,再支不出银子,城南那两间绸缎庄便抵给户部李侍郎。”
“抵了,府里上下冬衣的料子从何而来?”
“二爷说……”贾芸把头埋得更低,“冻不死人。”
廊外传来小丫头们嬉笑跑过的脚步声,清脆如珠玉落盘。这深宅里,总有人活在另一重天。
贾环合上册子,封皮上的烫金字迹已有些模糊。
“竞标承包的章程,各房如何说?”
“二老爷、珍大爷那边递了话,斥为破祖宗规矩,断不可行。”贾芸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活气,“但底下几个庄子、铺子的管事,私下寻过我。南边庄子来的周瑞,愿多缴三成租子,换五年包揽权。”
“三成?”
“他说……”贾芸的声音压得更低,字字如针,“这些年‘孝敬’上去的,远不止这个数。”
话里的刀锋,贾环听懂了。这是要借他的手,掀开各房蚕食田庄油水的盖子。一旦掀开,第一捧污血会溅上谁的脸?
王夫人?邢夫人?
还是这贾府早已千疮百孔的根基?
他屈指,在紫檀桌面上叩了三声。不轻不重,却让贾芸肩头一颤。
“告诉周瑞,五成。再加一条:往后庄上出产,优先供府里采买,市价七折。”
贾芸倒抽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他岂肯?”
“他会肯。”贾环望向窗外那株老桂,斑驳光影在他眸中明明灭灭,“因为我能给他名正言顺的账本,能让他儿子进府学,能让他女儿脱了奴籍——这些,旁人给不了。”
现代并购里最毒的一招,便是许以远期厚利,榨干眼前价值。
而在这深宅,远期厚利叫“前程”,眼前价值便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贾芸匆匆退下,脚步声消失在廊外。
屋里骤然静了,只剩更漏单调的滴答声。贾环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。铁槛寺那夜,赵姨娘将这枚钱塞进他掌心时,指尖冰凉如死物,颤抖着,只挤出两个字:
“环儿……跑……”
药勺抵在她唇边的画面,又一次撞进脑海。贾环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最后一丝恍惚已被碾得粉碎。他从书案暗格抽出那只黑瓷瓶,倒出一粒猩红药丸,置于掌心。
太子所赐“秘药”,林墨白所予“解药”。
究竟哪个是毒,哪个是解?
他仰头吞下。药丸滑过喉咙,带起一股灼烧般的暖流,随即四肢百骸泛起细密的酸麻——仿佛无数虫蚁在骨髓深处啃噬。他撑住桌沿,指节绷得发白,额角青筋突突跳动。
这感觉……竟与前世化疗时有七分相似。
只是化疗诛杀的是癌细胞,而这药,诛杀的又是什么?
“老对手。”
林墨白在东宫帘后转出时,唇角笑意温润如玉。可贾环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——食指与中指内侧覆着一层薄茧。那是常年执笔批阅文书留下的痕迹,但茧子的位置……更似一个惯于握枪之人。
前世,林墨白惯用左手开枪。
“贾公子这局棋,下得险。”当时林墨白斟了杯茶推来,碧绿茶汤映着他清俊眉眼,“然险棋往往能搏出最大的棋盘。太子殿下要十万两,你给得起,往后贾府便是殿下棋盘上的活子。若给不起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意深了些,眼底却无温度。
“令堂的病,怕是还得再犯一回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窗外骤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贾环猛地回神,体内那股酸麻感已如潮水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后的冰冷清明。他起身推门,见廊下一个穿青缎比甲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,手指被碎瓷划破,血珠渗出,染红了散落的白瓷片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小丫头吓得一哆嗦,瓷片又落回青砖:“老、老太太屋里的燕窝盏……王夫人让送来给环三爷补身子。奴婢手滑……”
王夫人送来的。
贾环盯着那滩泼洒的粘稠胶质,它在青石砖上缓缓流淌,泛着腻人的光泽。他蹲下身,拾起一片碎瓷,锋利的边缘映出自己过分平静的脸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小丫头颤巍巍伸出流血的手指。贾环从怀中抽出一条素帕,裹住伤口,打了个利落的结。
“去回王夫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就说燕窝我收下了,谢母亲惦记。另请转告母亲——铁槛寺的桂花,今年开得格外好。”
小丫头茫然抬头。
贾环已转身回屋,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铁槛寺。
那夜救出赵姨娘之地,寺后确有一片老桂。王夫人若听得懂,便该明白——西山别院之事,他记下了。若听不懂……那反倒更好。
午后,贾芸去而复返。
脸色比晨间更灰败,连礼数都顾不得了,声音发颤:“环哥儿,出事了。周瑞……死了。”
贾环正在誊写章程的笔尖一顿。
浓墨自笔尖滴落,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,像一只骤然睁开的眼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昨夜回庄子路上,惊了马,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。”贾芸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,“但今早收尸的人看见……他怀里揣着一本账册,记着这些年各房从南庄支取的‘孝敬’。独王夫人名下,便占了四成。”
屋里死寂。
更漏声忽然变得极响,咚,咚,咚,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尖上。
“账册呢?”
“不见了。”贾芸嘴唇惨白,“周瑞的老婆晌午来府里哭诉,被二门上的婆子拦下,塞了二十两银子打发走。可……可方才门房急报,顺天府来了两个差役,问周瑞是否府上之人。”
顺天府。
贾环缓缓放下笔。墨迹已干透,那团污迹狰狞地凝固在纸面。
“王夫人动手了。”他声音轻得像自语,“她不仅要断我收拢田庄之路,还要将这命案扣过来。周瑞一死,南庄的管事权会落到谁手里?”
贾芸不敢答。
答案却昭然若揭——周瑞的副手,正是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远房侄子。
釜底抽薪。
顺道,泼你一身洗不净的血污。
“环哥儿,现下如何是好?”贾芸急声道,“顺天府若真查起来,那账册虽不见了,可周瑞老婆还在,庄上那么多双眼睛——”
“账册会出现的。”贾环打断他,“但不是此刻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秋风裹着凉意灌入,冲淡了屋内的窒闷。
“王夫人欲借顺天府之刀,却也怕刀锋回卷。周瑞记了那么多年的账,牵扯的岂止她一人?贾珍、贾赦,乃至宫里元春娘娘的‘用度’,里头有多少见不得光?”
贾芸瞳孔骤缩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。”贾环转过身,背光而立,脸上神情没入阴影,“等顺天府的差役再来,等王夫人自己将账册‘找出来’,等她不得不斩断几条臂膀以保全自身——那时,才是我们伸手的时机。”
现代商战法则之一:当对手替你清理门户时,莫急阻拦。
先让他双手沾满血,再递上一方擦手的帕子。
而那帕子,须得收费。
可眼下有更急之事——十万两。
太子所予期限三月,如今已去半月。公中银库见底,各房虎视眈眈,王夫人又断了田庄这条财路……
贾环的目光落向多宝格最上层。
那里静置着一只紫檀木匣,匣面已被摩挲出温润的包浆。他走过去取下,指尖抚过细腻木纹,然后打开。
匣内是赵姨娘半生所攒体己。
一对赤金镯子,三支镶珠簪子,几块零碎银锭。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赵姨娘娘家二十亩薄田的地契抄本,田产早年间典当殆尽,唯余这张纸留着念想。
“环儿,娘就这些了。”那日她从西山别院归来,将这匣子硬塞进他怀里时,眼眶通红,却死死忍着泪,“你拿着,万一……万一有个急用。”
当时贾环推了回去。
如今,他却要亲手将它送入当铺。
“备车。”他合上匣盖,声音发涩,“去鼓楼西街。”
鼓楼西街有三家当铺,最气派的属“裕泰号”。
黑底金字招牌,伙计一色青布长衫,眼皮半垂,言语间既不热络也不怠慢——这是老字号的气度,见惯了朱门起落,也收尽了世家珍宝。
贾环未走正门。
马车绕至后巷,他戴了一顶遮檐帽,自侧门悄入。掌柜是个精瘦老头,姓胡,鼻梁上架着水晶眼镜,镜片后的眼珠如两粒油亮的算盘珠子。
“客官当何物?”
贾环将紫檀木匣推过柜台。
胡掌柜开匣,目光在那对赤金镯子上停了停,又拈起簪子对着天光细看成色。最后,他抽出那张地契抄本,抖开,对着窗户照了半晌。
“镯子做工寻常,金倒是足赤。簪子上的珠子小了些,成色尚可。”他放下物件,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,“地契嘛……抄本不值钱,不过田亩位置尚可。拢共——八百两。”
八百两。
贾环指尖掐入掌心。赵姨娘攒了半辈子的东西,在这老掌柜口中,只值轻飘飘八百两。
“一千五百两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镯子是宫里流出的旧式,簪上珠虽小,却是南洋进贡的泪珠形。至于地契——那二十亩田挨着通惠河,漕运改道,明年开春工部要在那儿建码头。这消息,值不值七百两?”
胡掌柜擦眼镜的手一顿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仔细打量眼前人。帽檐压得低,看不清全貌,但身姿挺拔,气息稳如深潭。
“客官消息灵通。”胡掌柜缓缓道,“可消息这东西……未落地前,皆是虚的。”
“那便当它是虚的。”贾环自袖中摸出那枚铜钱,按在柜台上,“此钱押于贵号。若明年开春码头未建,你砸我招牌。若建了——今日当银,我要抽三成利。”
胡掌柜盯着那枚铜钱。
寻常的康熙通宝,边缘磨得光滑,“康熙”二字却格外清晰。他伸手欲取,贾环已先一步将铜钱收回掌心。
“这生意,做是不做?”
空气凝滞了数息。
胡掌柜忽然笑了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叠银票,又铺开当票文书,提笔蘸墨。
“一千二百两。抽两成利。”笔下不停,“客官若应,此刻画押。若不应——门在那边。”
贾环看向那叠银票。
最上一张,票额百两,票号“日升昌”。可就在“昌”字那一竖上,沾着一点暗褐污渍。
似已干涸的血。
他抬眼看向胡掌柜。老头正低头书写,侧脸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专注,仿佛那点血渍只是寻常墨污。
“好。”贾环接过笔,在当票上落名——贾芸。
画押,按印。
银票入手,厚厚一叠。他数也未数,径直揣入怀中,转身便走。
“客官留步。”胡掌柜忽然在身后唤道。
贾环停在门帘边,未回头。
“有句话,算老朽多嘴。”胡掌柜的声音慢悠悠传来,似在闲聊,“鼓楼西街往南第三条胡同,有家‘永顺’棺材铺。三日前,那铺子接了一单生意——上好的楠木棺材,订棺之人,付的是日升昌的银票。”
贾环脊背微微一僵。
“客官若好奇,不妨去看看。”胡掌柜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棺材……至今未入土。”
门帘落下,隔断内外光影。
马车重新驶入街道时,暮色已染天际。贾环靠在车厢内,指尖反复摩挲着银票上那点暗褐污渍。
血。
周瑞是昨夜死的。
棺材铺三日前便接了单——有人早知他会死。
谁订的棺?
付银票之人,与这银票上沾血之人,可是同一人?
他掀开车帘:“改道,南三条胡同。”
永顺棺材铺门脸窄小,招牌旧漆斑驳。店内未点灯,昏暗中堆着几口白坯棺材,空气里弥漫着木材与油漆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,正就着窗外最后天光糊制纸元宝。闻得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买棺材?寿衣?纸马香烛?”
“三日前,有人在此订了一口楠木棺材。”贾环走至柜台前,放下一块碎银,“我想看看。”
老头停手,浑浊的眼扫过银子,又扫过贾环的脸。
“客官是官府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对家派来搅生意的?”
“亦不是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棺材在后院。看可以,但莫碰——那棺材,邪性。”
后院比前店更暗。
一口漆黑楠木棺材停在院子中央,棺盖虚掩,露出一线缝隙。棺周撒了一圈石灰,石灰之上……印着几枚凌乱脚印。
脚印纤小,似是女子所留。
贾环走近。楠木香气浓郁,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。他伸手,指尖将触未触棺盖——
“我若是你,便不开它。”
声音自背后阴影中传来。
贾环骤然转身。
院墙阴影里立着一人,身形瘦高,穿着半旧青布直裰,手中提一盏白纸灯笼。昏黄光晕照亮他半边脸——三十来岁,面容寻常,唯有一双眼亮得慑人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棺材铺的伙计。”那人提灯走近,光线晃过棺材,也掠过地上那些小脚印,“这棺材,是顺天府一位陈书吏所订。付了全款,交代三日后下葬。可昨夜,书吏未至,来了一女子。”
女子。
贾环目光落回那些脚印。
“她给了伙计二两银子,说要看看棺材。”提灯人停在五步外,灯笼微微抬高,照亮贾环的脸,“伙计贪钱,允了。结果那女子掀开棺盖,往里放了件东西,又哭又笑地跑了。”
“放了何物?”
“不知。”那人摇头,“伙计吓破了胆,未敢窥看。今早陈书吏家来人,说书吏暴病身亡,棺材暂不下葬,就停于此。”
暴病。
又是暴病。
贾环的目光锁住那虚掩的棺盖。缝隙之下,黑暗深不见底。他忽想起胡掌柜之言——“那棺材,还没入土。”
未入土,是因订棺人已死。
还是因……这棺材本就不是为死人准备的?
“客官。”提灯人忽然开口,声音压低,似蛇信嘶嘶,“您身上有股味儿。”
贾环抬眼。
“药味儿。”那人鼻翼微动,如在嗅闻,“非是寻常药材……乃宫里流出的‘锁心散’。此药服久,人会渐忘前事,终成一具听话的空壳。客官,您得罪了哪路神仙?”
锁心散。
太子所赐秘药,林墨白所予解药——原来它叫这个名字。
贾环未答。他后退一步,袖中手指已攥紧那叠银票。血渍所在,正抵在掌心,隔着纸张传来细微的凹凸触感。
“这棺材,我改日再来。”他转身欲走。
“客官留步。”提灯人骤然提高声量,“那女子放东西时,说了一句话——她说‘账册在棺中,谁开,谁死’。”
贾环脚步蓦地顿住。
账册。
周瑞怀中消失的账册。
他缓缓回身。灯笼光晕里,那人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笑意,似怜悯,又似嘲讽。
“顺天府的陈书吏,专司田宅讼案。周瑞的庄子……正在他经手的卷宗之内。”
话音方落,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。
灯笼内火苗剧烈摇曳,光影乱颤间,那人忽然扬手,将整盏灯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