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第一声梆子敲响的瞬间,贾环的身影已没入荣府后园的阴影。
假山石影如巨兽蹲伏,伺机而动。
袖中匕首紧贴腕骨,传来铁器独有的冰凉。白日发现的河泥痕迹早已无踪,青石板上只剩夜露反着微光。风穿过太湖石孔洞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,一声催着一声。
“你迟了。”
声音从头顶压下。
贾环没抬头,袖中手指倏然收紧。那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,辨不出年纪。“约我的是你?”
黑影自假山最高处飘落,落地时连草叶都未惊动。
一身夜行衣裹得密不透风,唯露一双眼睛——月光下竟泛着灰翳,像蒙了层死气。
“东西。”黑衣人伸手,掌心朝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贾环公子何必装糊涂。”黑衣人向前踏出半步,月光恰好照亮他靴尖——沾着新鲜的、暗红色的泥,“宗祠地脉密档。你从王夫人手里撬出来的那份。”
贾环心脏猛一沉。
地脉密档之事,他连赵姨娘都只透露皮毛。王夫人倒台后,所有相关卷宗皆锁进书房暗格,钥匙贴身藏着,从未离身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贾环不退反进,同样踏前半步。两人距离缩至三尺,能嗅到对方身上极淡的腥气——不是血,是水腥,混着某种陈年药草味。
黑衣人喉间滚出低笑:“你交出密档,我告诉你王家背后真正的主子。这笔交易,划算。”
“空口白话。”
“那换一个。”黑衣人自怀中掏出一物,抛了过来。
贾环没接。
那东西落在脚边青石上,发出沉闷撞击声。是块铁牌,半个巴掌大,边缘锈蚀,正中阴刻着一个字——【漕】。
“河漕衙门的令牌。”贾环盯着它,“王家插手漕运的事,我早查清了。”
“再看背面。”
贾环以脚尖将铁牌翻过。
背面还有字,极小的楷书,需蹲下细辨。他犹豫一瞬,还是俯身——就在这一刹那,黑衣人动了!
不是扑向他,而是暴退!
嗤!嗤!嗤!
三支弩箭从假山三个不同方向的孔洞射出,直钉贾环方才站立之处。若他未蹲下,此刻已被贯穿胸腹。
贾环滚地翻身,匕首出鞘带起寒光。
弩箭钉入青石,箭尾剧颤不休。
“试探完了?”他起身,拍落袍角尘土,“现在能好好说话了?”
黑衣人站在三丈外,眼中第一次露出讶色。“你早知道有埋伏?”
“你靴上的泥。”贾环指了指,“红土。荣府后园只有假山北面花圃用这种土培牡丹,距此地三十丈。你特意绕过去沾上,无非想引我注意脚下——好让同伙瞄准我站立时的要害。”
沉默漫开。
风更急了,吹得园中老树哗哗作响,枝叶如鬼手乱舞。
“难怪王夫人栽在你手里。”黑衣人终于开口,嘶哑嗓音里渗进一丝别的,“密档给我一半。作为交换,我告诉你血契的来历。”
“一半?”
“地脉密档分阴阳两卷。阳卷记贾府明面上的田庄、商铺、人丁;阴卷……”黑衣人顿了顿,灰翳后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记的是贾府祖上替宫里办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,还有收钱的账目。”
贾环后背渗出冷汗。
他拿到密档后只匆匆翻过阳卷,阴卷还锁在暗格里。若真如这人所说……
“你要阴卷?”
“阳卷对我无用。”黑衣人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晃亮。微弱火光映出他蒙面下半张脸的轮廓,贾瞥见他下颌有一道旧疤,蜿蜒爬向颈侧,如蜈蚣盘踞。“阴卷给我,我告诉你血契是谁立的。立契之人,才是真正要贾府死绝的主谋。”
贾环盯着那道疤。
前世商战里,他见过太多谈判桌下的交易。此刻直觉尖叫:这人在说谎——至少没说全。
“你先说。”
“血契不是王夫人立的。”黑衣人吹灭火折子,四周重归昏暗,“她没那个胆子,也没那个能耐。契书上的印鉴来自内务府,但走的是慎刑司的暗线。立契人……”
他忽然噤声。
极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却正朝这边逼近。
黑衣人眼神骤变,猛地掷出一把铁蒺藜!不是射向贾环,而是射向脚步声来处。同时身形暴起,扑向假山另一侧——
“拦住他!”
园门外传来厉喝。火把的光骤然撕裂夜色,七八个家丁冲进来,为首的是贾琏身边长随兴儿。
黑衣人已跃上假山顶。
贾环几乎本能追了两步,又硬生生刹住。不能追。兴儿带人出现在这里,意味着贾琏——或者说大房——已在监视他。
“环三爷!”兴儿气喘吁吁跑近,目光扫过地上弩箭和铁蒺藜,脸色发白,“您、您没事吧?琏二爷听说后园有异响,让小的们来看看……”
“我散步。”贾环弯腰捡起那块漕运令牌,袖进怀中,“撞见个毛贼,跑了。”
兴儿眼神闪烁,显然不信,却不敢多问。“那……要不要报官?”
“报什么官?”贾环转身往园外走,“荣府自家的事,闹出去让人看笑话。”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假山顶上空荡荡,黑衣人早已消失。但方才那一瞬,他看见黑衣人跃走前,左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——不是借力,更像……留下记号?
“环三爷?”兴儿跟上来。
“你们守好园子。”贾环加快脚步,“我去见琏二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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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琏的书房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焦躁踱步的影子。
贾环推门进去时,贾琏正对着账本揉太阳穴。桌上堆着厚厚几摞册子,全是王家产业清算的明细,墨迹未干,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。
“人跑了?”贾琏没抬头。
“你知道?”贾环反手关上门,将夜风锁在门外。
“兴儿是我派的。”贾琏终于抬眼,眼下乌青浓重如墨,“但不是我让他去的。半个时辰前,有人往我院里射了支箭,箭上绑着字条,说子时后园有贼要对你下手。”
贾环心头一凛。“字条呢?”
贾琏从账本下抽出一张黄纸递过来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潦草如鬼画符:【子时假山,有人索命。】没有落款。
“笔迹认得吗?”
“不像府里任何人写的。”贾琏压低声音,身子前倾,“环哥儿,你最近到底在查什么?王夫人倒台后,府里表面平静,底下可全是暗流。昨儿个刑部又来了人,虽被你挡回去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抽屉深处又取出一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青纸,但封口处盖的印让贾环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宫里的私印,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形制,属于某位早夭的皇子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夹在今日的拜帖里。”贾琏声音发干,像砂砾摩擦,“信上说,三日内若交不出地脉密档的阴卷,赵姨娘性命难保。”
贾环猛地抓住贾琏手腕:“我娘怎么了?”
“傍晚时还在屋里,我让平儿去送过点心。”贾琏被他抓得生疼,却没挣开,“但刚才……我院里的小丫头说,看见两个面生的婆子扶着赵姨娘往西角门去了,说是你接她出府散心。”
“我根本没派人接她!”
贾环松开手,转身就往外冲。
“等等!”贾琏追上来拽住他袖子,“你现在去西角门有什么用?人早走了!那封信……环哥儿,阴卷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宫里的人也要?”
贾环站在门槛边,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,如旌旗将折。
地脉密档。
血契。
漕运令牌。
宫印威胁。
碎片在脑中疯狂拼凑,撞击,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块,拼不出完整的图景。
“琏二哥。”他回头,盯着贾琏的眼睛,目光如锥,“你信我吗?”
贾琏愣住。
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,炸开一瞬刺目光亮。
“信。”这个字吐得艰难,像从喉间硬挤出来,却到底落地有声,“这府里……我能信的也没几个了。”
“那帮我做三件事。”贾环语速极快,字字如钉,“第一,立刻封锁所有角门,就说府里丢了御赐之物,许进不许出。第二,去查今日所有进出西角门的车马记录,尤其是申时到酉时。第三——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块漕运令牌,拍在贾琏手里。
“找你在河漕衙门的关系,查这令牌的编号对应谁。但要暗查,绝不能惊动任何人。”
贾琏接过令牌,指尖发颤,冰凉的铁锈味钻进鼻腔。“这要是牵扯到宫里……”
“已经牵扯了。”贾环推门踏入夜色,声音被风吹得破碎,“从王夫人对我和我娘下手那天起,这事就注定不能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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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角门的值房还亮着灯,昏黄如豆。
守门的婆子正打瞌睡,被贾环踹门的动静惊醒,吓得从凳子上滚下来,额头磕在桌角。
“环、环三爷……”
“申时到酉时,谁出过这门?”贾环没废话,阴影笼罩下来。
婆子手忙脚乱翻登记册子,纸页哗啦作响。“申时……有送菜的老王头出去,酉时、酉时是东府珍大奶奶的车,说是去上香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婆子额头冒汗,手指在册子上哆嗦,“酉时三刻,有两个婆子扶着赵姨娘出去,说是您接姨娘去别院住两日。对了,她们有对牌!”
对牌?
贾府内眷出门,必须有管事发的对牌才能放行。
“对牌谁发的?”
“是……是周瑞家的!”婆子想起什么,声音尖起来,“她傍晚时来过,说琏二奶奶身子不适,让赵姨娘去城外庵堂祈福,还特意嘱咐别声张。”
周瑞家的。
王夫人的陪房,王夫人倒台后本该被清算,却因“检举有功”被凤姐保了下来,仍在府里当差,像一颗埋着的锈钉。
贾环转身就走,袍角在夜风中翻卷。
周瑞家的住在后街仆役院最里头。贾环踹开她家门时,这婆子正慌慌张张往怀里塞东西,听见破门声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三爷!您这是……”
贾环一把掐住她脖子,将她狠狠按在墙上。桌上油灯被撞翻,火苗舔上帐子,棉布遇火即燃,屋里顿时亮得骇人,映出周瑞家扭曲的脸。
“我娘在哪?”
“老奴不知、不知啊……”周瑞家的脸涨成猪肝色,眼珠凸出,“傍晚时是有两个婆子来借对牌,说是您要接姨娘出府,老奴就、就给了……”
“哪来的婆子?”
“面生……但穿着体面,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”周瑞家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在火光下亮晶晶的,“她们还给了十两银子,说、说是辛苦钱……”
贾环松开手。
周瑞家的瘫在地上,捂着脖子剧烈咳嗽,像条离水的鱼。
火已烧到房梁,噼啪作响,热浪扑面。贾环从她怀里拽出那包东西——是几件金银首饰,还有一张银票。
一百两。
“她们还说了什么?”
“就、就说……让姨娘去享福,三爷您以后飞黄腾达了,少不了老奴的好处……”周瑞家的突然扑过来抓住贾环衣摆,指甲抠进布料,“三爷!老奴真不知道她们是歹人!对了!其中一个婆子左手有六指!我递对牌时瞧见的!”
六指。
贾环脑中闪过假山黑衣人按在石上的左手。当时光线太暗,他没看清手指——但若是六指……
“三爷!火、火!”周瑞家的尖叫。
房梁塌了半截,带着熊熊火苗砸下来。贾环拽起周瑞家的冲出屋子,刚踏出门槛,身后整间房轰然垮塌,火星四溅。
街坊邻居被惊动,纷纷探头,窃窃私语如潮水漫开。
贾环将周瑞家的扔给闻声赶来的小厮:“看好她。”自己却往反方向跑——不是回荣府,而是直奔宁荣街最西头那间当铺。
那是他三个月前暗中盘下的据点,无人知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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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铺后院地窖,阴冷潮湿。
油灯照亮墙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图,麻绳连接着人名、事件、物证,如一张巨大的蛛网。贾环用炭笔在“黑衣人”旁重重标注【六指?】,又在“赵姨娘失踪”和“宫印威胁”之间连上红线。
阴卷。
所有人都在要阴卷。
他打开暗格,取出地脉密档。羊皮封套已泛黄发脆,阳卷他翻过,记的是贾府百年来的田产、商铺、人丁变迁。阴卷的封口还贴着褪色的封条,上面盖着贾代善的私印,朱砂印泥早已黯淡。
撕开封条时,手指竟有些抖。
展开第一卷,第一行字就让他血液冻结:
【景和十八年三月初七,收内承运库太监张敏纹银五千两,事由:抹平苏州织造亏空案。经手人:贾代化。】
景和是先帝年号。苏州织造亏空案——贾环前世读史时依稀记得,那案子牵扯数百官员,最后不了了之,原来根子在这里。
他快速往下翻,纸页沙沙作响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贾府祖上替宫里贵人办的脏事:贪墨军饷、篡改盐引、买卖官职、甚至……谋杀言官。收钱的不止太监,还有几位皇子的外家,以及……
贾环的手停在某一页,指尖发白。
【永隆二年腊月廿三,收四皇子府管事银八千两,事由:销毁河工贪腐案证物。经手人:贾赦。备注:四皇子嘱,事成后另有重谢,并许贾府女入皇子府为侧妃。】
永隆是当今圣上年号。四皇子——正是去年暴病身亡的那位!
而备注栏最后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较新,像是后来添的:
【四皇子薨,此约作废。然密档不可留,恐为后患。】
落款是个花押,贾环辨认半晌,心头巨震——那是王家的族徽!
所以王家早就知道阴卷的存在,甚至可能参与过其中某些事。王夫人逼他查地脉密档,根本不是为修缮宗祠,而是要借他的手找出阴卷,然后……销毁?还是交给谁?
地窖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,是他与眼线约定的暗号。
贾环收起密卷,拉开暗门。进来的是他安插在贾琏院里的眼线,一个叫坠儿的小丫头,此刻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三爷!不好了!”坠儿声音发颤,“琏二爷刚查了西角门车马记录,申时确实有辆青篷马车出去,车夫是生面孔。但、但守门的张婆子说,她偷偷掀帘子瞧了一眼,车里除了赵姨娘,还有个人!”
“谁?”
“穿着斗篷,看不清脸。可那人腰间佩的玉坠……张婆子认得,是、是宫里才有的双鱼佩!”
宫里的人。
亲自来接赵姨娘?
贾环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“还有呢?”
“琏二爷已派人去追那辆马车,但……”坠儿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刚传来消息,马车在城外十里坡被发现了。车是空的,车夫死在车里,一刀毙命。赵姨娘……不见了。”
地窖里死寂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墙上影子张牙舞爪,如鬼魅狂欢。
贾环走到墙边,盯着线索图最中央那个他迟迟不敢写下的名字。许久,他提起炭笔,在空白处重重写下三个字,笔锋几乎划破纸面:
【四皇子】。
不。
四皇子已死。那现在要阴卷的,是谁?是四皇子残余的势力?还是……当年那些脏事的其他受益者,怕阴卷曝光,要斩草除根?
“三爷。”坠儿小声问,声音在地窖里回荡,“现在怎么办?”
贾环没回答。
他走到地窖角落,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,从里面取出个铁盒。打开,里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