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正文:**
铜钱边缘的磨损硌着指腹,冰凉。正面“通宝”二字已模糊,背面却用针尖刻了个歪斜的“亥”字。
亥时。
贾环捏紧铜钱,指节绷得发白。窗外夜色泼墨,巡夜婆子的灯笼光刚从墙角晃过。他将铜钱揣入怀中,那点凉意直透心口,像枚冰锥。没有权衡的余地——母亲在铁槛寺多待一刻,王夫人那句“为姨娘祈福”的毒,便渗得更深一分。
灯灭,人影滑入黑暗。
从荣国府到铁槛寺的路,他闭眼也能走。前世规避监控的技巧,与此世对府邸巷道、护院换岗规律的记忆,在阴影里诡异交融。他贴墙根移动,呼吸压得极低,避过三拨巡夜,翻越西角门矮墙时,袍角被荆棘勾住。
“嗤啦——”
轻响撕开寂静。
远处犬吠几声,又平息。贾环伏在草丛,默数十息,才缓缓抽回衣角。破损处刺眼。他撕下内衬布条,草草缠裹手腕掩住破口。动作间,怀中铜钱硌得胸骨生疼。
铁槛寺后墙比记忆里更颓败。亥时正刻,梆子声遥遥荡来。墙根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,压着半截烧剩的线香,旁有石子划出的箭头,指向西侧僧寮。
不是陷阱。
至少此刻不是。贾环喉咙发干——这匿名人对他行踪了如指掌,连他必会前来都算准了。敌友之念一闪而过,他猫腰窜向僧寮。
窗纸透出昏黄油光,映出两个婆子臃肿打盹的影子。门虚掩,里头传来赵姨娘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贾环指尖颤了颤。
他深吸气,摸出怀中纸包——前世应付酒局的强效安神药改良版,掺了曼陀罗花粉,剂量经反复核算,能令人昏睡两个时辰而不致命。纸包边缘微潮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将粉末从门缝缓缓吹入。
片刻,重物倒地的闷响传来,鼾声骤起。
推门进去,霉味混着药气扑鼻。赵姨娘蜷在角落破席上,鬓发散乱,眼眶红肿得只剩细缝。看见贾环,她猛地瞪大眼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响,扑过来死死抓住他胳膊,指甲掐进皮肉。
“环儿……他们、他们要……”
“娘,噤声。”贾环压低嗓音,目光疾扫屋内。除却两个昏睡的婆子,再无看守。太顺利了。王夫人布下天罗地网,会只留两个贪睡的婆子?他脊背窜起寒意,扶起赵姨娘,“先离开。”
赵姨娘腿脚发软,几乎挂在他身上。两人踉跄出僧寮,没入后院荒草丛。夜色是最好掩护,但贾环知道,每一片阴影后都可能藏着眼睛。
“娘,听好。”他一边疾走,一边在赵姨娘耳边低语,字字清晰,“回去后,无论谁问,只说夜里梦魇惊醒,想寻水喝,见守夜婆子睡死,心中害怕,自己摸黑回了院子。其余一字别提。”
赵姨娘茫然点头,又猛地摇头,眼泪滚落:“他们、他们给我灌药……说我是邪祟入体,要请高僧驱邪……环儿,他们要让我‘病故’在此!”
灌药。病故。好个“祈福”!怒火烧得贾环眼前发黑,但更冷的是理智——王夫人不仅要赵姨娘的命,还要这命来得“名正言顺”,不沾半点腥气。若他今夜不来,或来得稍晚一步……
“药渣呢?”
赵姨娘哆嗦着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里头是黑褐色残渣。“我、我偷偷吐了,藏起来的……”
贾环接过,凑近细闻。浓苦味里,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——附子,还有微量朱砂。长期服用,心悸衰竭而亡,症状与癔症惊厥无异。他攥紧纸包,指骨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收好。”他将药渣塞回赵姨娘怀中,“这是证据。”
穿过最后一片竹林,荣国府后墙已在眼前。贾环却猛地拉住赵姨娘,闪身躲进假山石洞。几乎同时,一队护院提灯笼从墙根走过,领头那人身形高大,侧脸在光影里一闪——
是周瑞家的女婿,冷子兴。
他此刻该在金陵照管铺子。
贾环屏息,直到脚步声远去。冷汗浸透内衫。冷子兴出现在此,绝非偶然。王夫人连外头管事都调回来了,铁槛寺是饵,真正的网,或许正撒在府内。
将赵姨娘送回小院,叮嘱心腹丫鬟锁死门户,贾环才拖着灌铅般的腿回到自己屋里。天边已泛起蟹壳青。
他瘫坐椅中,疲惫如潮涌来。救出来了,暂时。可那枚铜钱主人是谁?冷子兴为何深夜现身?王夫人下一步是什么?无数疑问绞成乱麻。
窗棂“笃”地轻响。
贾环弹起身,袖中匕首滑落掌心。窗外无人,窗台上多了个巴掌大的深蓝锦囊,无纹无饰。他用匕首挑开——没有信笺,只有一块乌木令牌,刻繁复云纹,中间一个“忠”字。
忠顺王府。
世子送来的“厚礼”?
令牌底下压着张薄如蝉翼的纸,蝇头小楷墨迹未干:“巳时三刻,醉仙楼甲字阁,见印付尾。”
印,是那枚江南盐场私印。尾,是交易最后部分——将王夫人罪证送至其政敌手中的“报酬”。
贾环盯着那行字,忽然低笑出声,干哑涩耳。原来在这里等着。世子从未信他会真心投靠,所谓庇护,不过是诱他更深卷入权斗的绳索。交出私印,他便彻底成了世子手中刀,再无退路。不交?赵姨娘刚出虎穴,世子能让她悄无声息再进去,甚至更糟。
窗外天色渐亮,晨曦透窗纸,将令牌阴影拉长投在墙上,似一道勒紧的绞索。
他收起令牌与字条,换下夜行衣衫。破损袍角露出,他凝视片刻,拿起剪子将整幅下摆裁去,改成一件样式古怪的短褂。布料不能留,证据不能存。剪下的布料扔进炭盆,火苗窜起,吞噬最后一点痕迹。
敲门声起,不轻不重,三下。
“环三爷,太太屋里的金钏姐姐来了,说太太请您过去一趟。”小丫鬟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怯意。
来了。
贾环整理衣襟,掌心令牌棱角硌着皮肉。他拉开门,晨光刺眼。“知道了,这就去。”
荣禧堂东暖阁,王夫人正用早膳。一碟豆腐皮包子,一碗碧粳米粥,几样清淡小菜。她吃得慢条斯理,见贾环进来,眼皮未抬。
“给太太请安。”贾环垂手立在下首。
王夫人搁下银箸,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。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尚可。”
“哦?”王夫人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“我倒是没睡踏实,总惦记铁槛寺那边。为你姨娘祈福是大事,偏偏守夜婆子不顶事,竟让她自己跑回来了。你说,这要是冲撞了菩萨,可怎么好?”
字字温和,句句是刀。
贾环后背绷紧。“是儿子疏忽。姨娘昨夜梦魇惊悸,扰了太太清净。儿子已请了大夫,定好生照看,再不敢劳动太太费心。”
“你知道费心就好。”王夫人端起茶盏,轻吹浮沫,“你年纪渐长,也该学着为府里分忧。你凤姐姐身子重,管着那么大摊子事,难免力不从心。我瞧你近日常在账房走动,可是有兴趣?”
贾环心头一凛。这是要明升暗降,将他调离核心,放在眼皮底下拿捏?
“儿子愚钝,只略识得几个字,哪里敢插手账目大事。不过是前些日子凤姐姐让帮着对几笔旧账,学点规矩。”
“旧账?”王夫人放下茶盏,瓷器相碰,脆响刺耳,“哪里的旧账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贾环抬起眼,迎上王夫人目光。“江南采买的一些旧例,年头久了,票据模糊,凤姐姐让核核数目。”
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毕剥声。王夫人盯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笑。“难为你用心。既如此,往后这些琐碎账目,你就多替你凤姐姐看着点。库房那边新进了一批南边来的绸缎,账目也乱,你一并理理。”
库房。那是王熙凤的地盘,也是府里最易出纰漏、最易背黑锅的所在。
“是。”贾环应下,别无选择。
“去吧。”王夫人重新拿起银箸,仿佛方才只是闲话家常。
退出暖阁,穿过游廊,贾环才发觉掌心全是冷汗。王夫人不再遮掩了。铁槛寺失手,她便直接将他调入库房,放在最易做手脚、也最易被揪错的位置。下一步,恐怕就是“人赃并获”。
他快步往回走,脑中飞速盘算。库房账目必须碰,但怎么碰?世子那边巳时三刻的约,去不去?私印交不交?
经过穿堂时,迎面撞见宝玉房里的麝月,端着填漆托盘,上摆几样精致点心。两人错身而过,麝月忽然极低地说了句:“三爷当心,冷二爷回来了,昨儿夜里到的,在太太屋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”
冷子兴。
贾环脚步未停,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消息证实了。王夫人调动外援,冷子兴常年在外,手段阴狠,擅长处理“不干净”的麻烦。他的目标,恐怕不止是库房账目。
回到小院,贾环闩上门,从暗格取出那枚江南盐场私印。乌木质,刻复杂徽记,边缘已被摩挲光滑。这枚印牵扯江南盐场黑账,是王夫人挪用公中银钱投入私贩的证据,也是忠顺王世子想要的“投名状”。
交出去,他便是世子钉入贾府、钉向王夫人政敌的一颗死棋。不交,世子不会放过他,王夫人更不会。
窗外日头渐高,巳时将近。
他换上半旧靛蓝直裰,将私印贴身藏好,又检查袖中匕首与几包应急药粉。醉仙楼甲字阁,是世子常包的雅间,临街,视野开阔,也便于……灭口。
出门前,他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,疾书数行,折成小方块塞进窗台花盆底下。若他午时未归,这封信会被每日送花的小厮“无意”发现,送往贾琏常去的茶楼。信里未提具体事,只含糊暗示若自己出事,可往忠顺王府寻一枚乌木令牌的来历。
留条后路,尽管渺茫。
醉仙楼二楼,甲字阁。
推门进去,里头只坐一人。并非世子,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,穿寻常栗色绸衫,正自斟自饮。见贾环进来,他微微一笑,指对面座位。
“三爷请坐。世子临时被王爷召去,特命在下在此等候。”
贾环不动声色坐下,目光扫过室内。只他们两人,门虚掩,窗外街市喧嚣清晰可闻。
“印呢?”文士开门见山。
贾环从怀中取出私印,放桌上,却未松手。“我要见世子。”
“世子说了,印到,话到。”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推到贾环面前,“这是王府长史手书,凭此信,可调动王府在京郊的一处别院人手,足够护住三爷想护的人,十日。”
十日。只够喘息。
“十日之后?”
“十日之后,三爷便是王府记名清客,自然有王府庇护。”文士笑容不变,“当然,前提是,三爷得先办好世子交代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贾环盯着密信。“罪证已交,还有何事?”
文士倾身向前,嗓音压得更低:“罪证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王夫人那位在都察院的姻亲,李守备,三爷可认得?”
贾环瞳孔微缩。李守备,王夫人堂妹的夫婿,官居五品,掌京城部分防务巡查,是个油盐不进、铁面无情的人物,也是王夫人政敌一直想拉拢却无从下手的角色。
“世子要什么?”
“李守备夫人三日后在清虚观打醮,她会随身带着一方李守备的私章,用于核验一批紧要文书。”文士指尖蘸了茶水,在桌上画出简易观内路线图,“三爷只需拿到那方私章,拓个印模即可。事成之后,王府记名清客的帖子,和令堂的平安,一并奉上。”
偷拓五品武官私章印模。这是要将伪造文书、构陷朝廷命官的把柄,亲手递到世子政敌手中。一旦事发,不止贾环,整个贾府都可能被扣上“勾结外官、图谋不轨”的罪名。
比交出罪证更致命,更无可挽回。
贾环看着桌上私印,又看文士平静无波的脸。窗外传来小贩叫卖、孩童嬉笑,鲜活的人间烟火。而这一室之内,正在交易的是万丈深渊。
“若我不做呢?”
文士笑了笑,端杯抿了一口。“三爷是聪明人。铁槛寺能逃一次,是运气。冷子兴回京了,他手下那些江湖人,可不像府里婆子那么好糊弄。至于赵姨娘……下次恐怕就不是附子朱砂了。或许是一根意外断裂的房梁,一口突然塌陷的枯井?”他放下酒杯,声音温和如故,“世子欣赏三爷胆识,才给这条路。换了别人,连选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没有选择。
从来都没有。
贾环伸出手,拿起密信。火漆微硬,硌着指尖。“印模如何交付?”
“三日后酉时,城南土地庙,香炉底下。”文士见他应下,笑容深了些,“提醒三爷一句,李守备夫人身边有懂拳脚的女卫,清虚观当日也会有李守备的亲兵在外围警戒。三爷,小心行事。”
贾环将密信与私印一并收起,起身。“告辞。”
“不送。”
走出醉仙楼,阳光刺目。贾环站在街边,看熙攘人流,忽觉浑身发冷。他一步步走进陷阱深处,如今连挣扎的余地都快没了。救母亲,要沦为他人弑官的刀;不救,母亲立时便有性命之忧。
回府路上,他刻意绕道经清虚观。道观香火鼎盛,善男信女络绎不绝。他站在对面茶摊阴影里,观察地形。观墙不高,但后殿守卫森严,李守备夫人打醮,必在守卫最严密的后殿净室。
几乎不可能得手。
除非……有内应,或制造无法拒绝的混乱。
他想起那枚引路的铜钱,那个在铁槛寺留下线索的匿名人。此人熟悉府内与寺庙,甚至可能熟悉王夫人的计划。是谁?目的何在?能否利用?
思绪纷乱间,已回贾府。刚进角门,就见贾琏身边小厮兴儿慌慌张张跑来,见了他如见救星。
“环三爷!可算找着您了!二爷让您赶紧去库房一趟,出、出大事了!”
“何事?”
兴儿喘着气,脸都白了:“库房新点验的那批江南绸缎,里面……里面掺了禁用的蟒纹锦!数量不对,账也对不上!管库的张材头一口咬定是您前日核账时签押许可进的货!如今二奶奶已惊动了,正带着人往库房去呢!”
贾环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来了。王夫人的杀招,比他预想的更快,更狠。蟒纹锦,僭越之物,私藏便是大罪。账目、签押、人证俱全。冷子兴的手笔。
“二爷呢?”
“二爷被大老爷叫去问话了,一时脱不开身!二奶奶气得不行,说、说要请家法,彻查到底!”兴儿快哭出来,“三爷,您快想想办法啊!”
办法?
贾环看着兴儿惊恐的脸,又抬眼望向库房方向。那里,王熙凤正带着人,拿着所谓“证据”,等着将他钉死在“监守自盗、私藏禁物”的罪名上。
而他怀中,揣着忠顺王府的密信与江南盐场私印。袖中,是即将去偷拓的五品武官私章的计划。
身前悬崖,身后深渊。
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、近乎狰狞的笑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去库房。看看他们给我准备了怎样的戏台。”
脚步迈开,朝着那喧嚣的中心。穿过月洞门时,他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,冷子兴抱臂而立,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弧度,正遥遥望来。
戏已开锣,而幕布之后,世子那双看不见的手,正将绞索缓缓收紧。